文 ︱ 本刊首席記者 梁 帆

近日，本刊曾拍攝過專題短紀錄片的知名香港貓店長網紅「阻B」疑似被抱走事件牽動上萬市民關注，最終尋回可謂「萬幸」。這一事件之所以引發廣泛迴響，折射出類似香港這樣高度發達社會中的都市人，對情感聯結的深層渴望。細察香港社會，從為「鋪頭貓」提供餵養、醫療支援的自發義工群，到各類寵物陪伴消費的興起，背後是情緒經濟的悄然崛起。

以穩定與創新的步伐前進

所謂情緒經濟，核心在於將情緒本身「商品化」「數據化」與「關係化」，消費者為情感滿足、精神慰藉付費。然而，這把雙刃劍在創造經濟價值的同時，也潛藏着不容忽視的社會風險。

情緒消費的興起，是當代社會結構變遷的必然產物。傳統經濟學長期依賴「理性人」假設，但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Daniel Kahneman早已指出，人類決策深受直覺與情感影響。現代人「繼承着石器時代的情感與大腦機制，沿用中世紀以來的文明規範，使用着最新的科技」，情緒成為消費決策的關鍵驅動力。

陪伴經濟的風險：

安全缺位與倫理模糊

陪伴經濟作為情緒消費的重要分支，在香港同樣面臨「野蠻生長」的挑戰。陪伴服務大致分為功能型（陪診、陪駕、陪遊）和情感型（陪聊、陪跑、虛擬陪伴），這一新興業態存在多重風險：

第一，安全與隱私風險突出。陪診時患者個人健康資訊可能洩露；陪玩中玩家帳號安全、個人隱私可能受威脅。目前行業缺乏完善的安全保障機制和應急處理措施。

第二，行業監管嚴重缺位。陪伴服務屬於新興產業，現時仍缺乏明確的監管和規範，很容易被人利用做出違法或不道德的事情。行業人員缺乏正規性，未必擁有相關技能。平台多以「資訊中介」自居，規避審核與連帶責任；監管部門也因行業跨界、形態多元而難以明確管轄主體。

第三，倫理邊界模糊。部分「陪伴服務」暗含色情交易，消費者可能在不知情情況下捲入違法行為。情緒服務要求從業者持續管理並輸出特定情感狀態，這其實是一種高消耗的服務形式。大量未受專業訓練、缺乏系統性支持的從業者，在反覆承接他人情緒尤其是負面情緒後，極易陷入共情疲勞、情緒枯竭。

對此，香港公開大學學生會會長、公共行政博士生、學研社成員黃冠麟表示，當情感需求被資本系統性捕捉與放大，平台演算法優先推薦最能「引爆情緒」的內容，以延長用戶停留時間，結果是社會對話變得極化，共識難以形成。更值得警惕的是，過度依賴「我心急我即要」、「下一刻我改要其他」的情緒消費，可能弱化人在現實中構建深度關係的能力。

他表示，情緒經濟的崛起，是當代社會結構演變的必然結果。它既與大眾普遍的情緒狀態深度綁定，也和人們的情感需求、社會氛圍的互動緊密相連。從公共治理的視角出發，我們不禁要思考：究竟該引導社會回歸理性，秉持「保持冷靜、繼續前行」的克制態度，還是該全力追逐經濟增長、鼓勵情緒消費？其實這並非非此即彼的兩難抉擇。情緒經濟的核心價值，恰恰在於它精準回應了現代人的深層心理訴求：在碎片化的都市生活裏，人們內心始終渴望着被關注、被理解、被陪伴。

盲盒經濟：追

求「開盒刺激」「賭運氣」

盲盒經濟作為情緒消費的典型代表，在香港引發監管關注。香港立法會議員李浩然提出書面質詢，直指盲盒銷售模式的潛在問題：他認為部分人抽盲盒並非為了收藏，而是單純追求「開盒刺激」與「賭運氣」。他擔憂未成年人對「概率遊戲」的抵抗力更弱，這種銷售機制可能對他們造成不良影響。

研究顯示，虛擬盲盒已在青少年群體中高度普及。今年3月，香港路德會青亮中心與香港大學的研究發現，71%受訪中學生曾接觸虛擬盲盒，57%曾支付「真金白银」，其中19%每月花超過港幣500元。更令人憂慮的是，每月支出超過500元的群體，其自殺意念、自殘及自殺企圖的盛行率顯著高於其他群體。

香港商務及經濟發展局局長丘應樺回應指出，香港並非「無規可管」，現有多條法例已覆蓋盲盒銷售，其中《商品說明條例》是核心監管依據。該條例明確禁止六種不良營商手法，包括虛假商品說明、誤導性遺漏、具威嚇性的營業行為等。然而，監管明確了「紅線」，但更值得思考的是，盲盒經濟的本質是否已經偏離了「收藏興趣」，變成了「概率遊戲」。

構建健康情緒消費生態

面對情緒消費的雙刃劍特性，香港社會需要多管齊下，構建健康的發展生態。香港政府可借鑒內地經驗，加快完善行業標準與監管規則。江西、貴州、重慶等地已將「情緒經濟」寫入政府工作報告，香港可考慮設立專項工作組，研究情緒消費業態的監管路徑。

對此，香港立法會議員黃永威對記者表示，情緒經濟需超越「快消、概率邏輯」，例如挖掘深度文化情感代替貼標籤，或是強化科技賦能。從「快消」轉向「資產」，核心在於生態化與長線運營。這需要構建完善的IP授權生態，通過規範的跨界合作與授權經營，使IP成為可持續產生收益的資產。

談到監管，他認為，可通過「分級監管」實現情緒經濟創新與規範的平衡。

第一級，文創潮玩等普通情緒消費產品，適用通用消保法規，聚焦安全、定價、宣傳底線，最大化釋放創新空間。

第二級，AI陪伴、情感傾訴等深度交互服務，需強化監管：強制AI身份告知，嚴格規範心理情感數據使用，搭建便捷投訴通道。

第三級，涉心理健康醫療的商業專案，實施最嚴監管：服務方需具備專業資質，嚴禁違規診療、誘導行銷，建立嚴重心理困擾用戶的專業轉介機制。

他強調，情緒經濟無疑是未來極具潛力的市場藍海，但行業的健康發展離不開清晰的規則指引。政府既要扮演「助推器」的角色，鼓勵技術創新和模式探索，更要做好「守夜人」，通過科學的分級監管體系劃定行為邊界，為行業可持續發展保駕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