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張介嶺

當地時間11月18日，沙特王儲兼首相穆罕默德·本·薩勒曼（以下簡稱小薩勒曼）時隔七年再度訪美，在白宮會晤特朗普，雙方聚焦防務和經貿合作，推動雙邊關係再上新台階。

在白宮歡迎晚宴上，特朗普高調宣佈，沙特被列為美國“非北約主要盟友”。自此，這個石油王國將像以色列、日本、韓國等其他19個國家一樣在國防貿易、安全合作等領域享受美方的特定優待，省卻大量繁瑣的許可程序。

當然，對已享受軍售便利的沙特而言，這更多是象徵性的。事實上，所謂“非北約主要盟友”地位，既沒有約束力，也無關安全保障，主要是美國總統形容國與國關係提升的一種表述方式。

關鍵是，除被列為“非北約主要盟友”之外，小薩勒曼這次訪美在其他方面同樣碩果累累，雙方簽署了《美沙戰略防務協議》，在民用核能、AI、資本市場等領域簽署了一系列內容。其中，較為亮眼的包括美國同意向沙特出售F-35戰機，沙特則承諾將對美投資從原先承諾的6000萬美元增至1萬億美元。

此外，沙特獲得使用“世界領先的”美國人工智慧系統的許可權，雙方還同意就減少非關稅壁壘、改善投資環境等開展合作，以及加速沙特加入“亞伯拉罕協議”談判進程。

民用核能合作邁出關鍵一步

作為美沙雙邊關係框架的一部分，這次小薩勒曼訪美取得的一個重要成果就是美國能源部部長克裡斯·賴特與沙特能源大臣簽署了《關於完成民用核能合作談判的聯合聲明》，為美國與沙特“建立持續數十年、價值數千億美元的核能夥伴關係奠定了法律基礎”，標誌著雙方歷經十餘年的民用核協議談判取得關鍵進展，並為後續依據‌《原子能法》第123條簽署正式協議鋪平道路。

所謂“123協議”，指的是美國政府依據1954年《原子能法》第123條的要求與其他國家签署民用核能合作協議，為美國開展民用核能國際合作提供了法律框架，其核心要求是簽署方必須遵守9項核不擴散標準，包括核材料、設備和技術不得用於製造核武器或其他軍事目的，美國對核材料的再轉讓、濃縮和後處理擁有同意權。

顯然，美國歷屆政府通過“123協議”設定的種種限制，意在強化美國民用核市場競爭力、深化與盟友長期戰略夥伴關係的同時，確保出口的核技術僅用於和平目的，嚴控核擴散風險。

長期以來，總有人擔心美沙簽署“123協議”會帶來沙特研发核武器風險，還會觸發中東核軍備競賽，刺激伊朗跨過核门檻。不少人或許還記得，2018年3月，小薩勒曼曾在美國哥倫比亞廣播公司(CBS)一檔訪談節目中警告，“沙特不想研製任何核彈，但毫無疑問，如果伊朗研製出核彈，我們也將儘快擁有核武”。

既然核擴散風險如此之大，那麼，是哪些因素促使特朗普政府執意強化與沙特的民用核能合作？其實，早在特朗普第一任期，美國就尋求與沙特就轉移核電技術達成廣泛協議。2019年3月，時任能源部長佩里還批准了六家美國公司就爭取在沙特建造至少兩座核電站做一點初期工作，為美沙簽署“123協議”打基礎，但這方面的努力在拜登上台後陷入停頓。特朗普重返白宮後，又著手推動美沙民用核能合作進程。

核能被視為“美國復興的關鍵”

近年來，全球對核能的投資不斷加大，國際原子能機構（IEA）數年前預測的核能強勢回歸已經啟動，預計到2030年，年投資將達到750億美元。美国银行预测，为满足AI算力需求，全球核电装机量需在2050年前增长三倍，总投资将超过3万亿美元。

美国拥有全世界最大的核电站群。然而，資料顯示，在全球2017以來開建的52個反應堆中，25個由中國提供技術，23個由俄羅斯主導，美國僅占4個。导致美國核工業低迷的因素很多，包括‌資金短缺、‌技術瓶頸、‌供應鏈依賴、審批流程漫長，以及‌政策監管等方方面面，尤其是過去幾十年缺乏新增國際大客戶，導致企業成本高企，工期拖延，還有企業甚至出現了生存危機。

為了推動核能復興，今年5月，特朗普簽署了《為國家安全部署先進核反應爐》《重振核工業基礎》《改革能源部核反應爐測試》和《改革核管會》四項行政命令。其中，第一项行政令特別指示國務卿通過外交接觸和“123協議”談判推動美國核能技術出口，夯實了核能在美國外交政策和國家安全中的重要性。

沙特核能市場潛力巨大

沙特政府致力於實現經濟多元化，推動工業化和非石油經濟的發展，加之人口增長迅速帶動城市擴張，工業、商業和居民用電需求激增。專家預測，沙特電力需求年增長率將達到8-10%，到2030年，峰值需求有望突破120吉瓦， 可再生能源和核能越來越受到重視。

目前，沙特主要依賴石油和天然氣發電，但其“2030願景”明確要求減少對化石能源的依賴，推動新能源多元化。到2032年，沙特太陽能發電可望达到40吉瓦，但仍難以滿足電力需求的快速增長。

小薩勒曼主政後，將核能作為經濟多元化和長期戰略定位的重要支柱，于2017年正式啟動首批兩座核電站的核反應爐建設招標計劃。次年，沙特宣佈，計劃在未來20至25年投資800億美元建設16座核電機組。屆時，裝機容量將達到17.6吉瓦，可望滿足15%的電力需求。

為了進一步推動民用核能的發展，2022年3月，沙特成立沙特核能控股公司，主要負責建設核電廠，淡化海水等工作，同時參與國際核項目合作，建設一個吸引核科技人才的國家平台。

對沙特而言，爭取美國提供技術支持，幫助沙特建設核電站，是加速能源轉型的重要一步，不僅有助於沙特擴展電網，減少對石油的依賴，推動能源結構轉型，還可用於海水淡化。

美國公用事業企業結構上厭惡風險，注重成本確定性，大多数都不愿意建设新项目，而沙特有巨大的能源需求，涉及多個反應堆，又有充足的資本。兩國簽署“123協議”後，美國有望成為沙特民用核能的首選合作夥伴。這無疑有助於美國核電企業構建能力，提升效率，降低成本，加速核燃料供應鏈自主化進程，扭住國內先進反應堆部署落後局面。

提高美企市場上競爭力

最近，普京在一個能源論壇上宣稱，俄羅斯是全球唯一擁有核能全產業鏈技術能力的國家。這不是虛張聲勢。自2007年成立以來，俄羅斯國家原子能集團公司（ROSATOM）舉國家之力優化提升核電出口競爭力，在全球各地建成俄羅斯設計的核電機組110座，佔據全球核電站建設市場近90%的份額。而且，除俄羅斯以外沒有任何國家修建小型核電站。

進入新世紀後，中國核能產業異軍突起。據中國國家核安全局提供的最新資料，截至9月底，中國頒發運行許可證的核電機組達到59台、建造許可證的核電機組34台，另有19台機組已核准待建，核電總裝機容量達 1.25 億千瓦，首次躍居世界第一，占全球總裝機容量的 35% 以上。

綜合《紐約時報》10月下旬发表的《中國是如何在全球核能競賽中超越美國的》等文章的觀點，中國核工業正在全方位碾壓美國，主要表現在：

其一，憑藉集中統一的產業規劃和對關鍵技術的持續攻關，中國成功實現了核能領域的高效、規模化發展，在建反應堆數量與其他國家的總數幾乎相當。美國雖是第一個利用原子裂變發電的國家，但核電站建設已經停滯了數十年。到2030年，中国核電裝機容量預計將超過美國。

其二，中國通過標準化建設和政策支持成功克服令西方國家头疼的工期延誤、成本超支問題，本世紀頭十年成本就下降了50%。例如，與美國在建核電站每瓦15美元的成本相比，中國僅為1.67美元到2.58美元，差了近10倍；與美國佐治亞州沃格特爾核電站兩座反應堆耗時11年工期相比，中國建設一個反應堆只需五至六年，僅為美國的一半。

其三，中國已在巴基斯坦建設了三座反應堆，最終計劃推動核能技術裝備“走出去”，成為全球核能技術供應大國，躋身美、俄、法、韓等極少數能設計並出口頂級核能技術的國家之列。

面對中俄激烈競爭，對華盛頓而言，与沙特簽署“123協議”意義重大，除帶動美國本土核燃料、設備製造及技術服務等上下游產業需求外，還有望激發美企創造力，提高美國核工業在國際市場，尤其是新興市場的競爭力，早日實現反超中國目標，甚至改變俄羅斯主導局面，鞏固美國在核能領域的全球領導地位。

核能成為地緣政治重要戰場

如前所述，人們對美沙“123協議”的最大擔心是核擴散風險，但美方一些人認為，不管美國願不願意，沙特發展核能大勢難逆，你不合作，等於將這塊肥肉拱手讓給中俄。而美沙簽署“123協議”料難增加核擴散風險，畢竟美國會設定嚴格的防擴散標準，要求沙特核專案保持透明並接受國際監督。

何況，“123協議”還需提交美國國會審查，確保其增強，而非損害美國國防和安全利益。為了杜絕核擴散漏洞，近日，美國能源部長賴特明確表示，美沙民用核能協議不涉及敏感的鈾濃縮活動。毫無疑問，沙特的核項目被置於美方監督之下，反而有助於美國引導沙特核計劃朝著透明、和平的方向發展，從而限制核擴散風險。

關鍵是，美沙民用核能合作還有助於維持美國在中東地區的影響力。任何國家一旦簽署“123協議”，那就意味著它們將通過燃料供應、服務和融資等途徑建立持續數十年的深度合作關係。為此，確立美沙民用核能合作被視為美國在中東地區遏制俄羅斯、中國影響力的重要組成部分，對美國間接制衡伊朗也有不可忽視的作用。

此外，沙特擁有超過9萬噸的鈾礦石儲量。美國戰略與國際問題研究中心（CSIS）分析，如此豐富的鈾儲量既可用于支持沙特本國的能源戰略，“又為潛在對美出口打開了大門”。美沙核能合作或使沙特成為“美國核工業濃縮鈾的重要供應國”，從而減少美國對俄羅斯鈾供應的依賴。

值得注意的是，美沙關鍵礦產合作已有大動作。11月19日，在五角大樓的支持下，美國最大稀土生產商芒廷山口材料公司（MP Materials）宣佈與沙特礦業公司（Maaden）組建合資企業，在沙特沙漠中建設一座巨型稀土精煉廠。今年7月，五角大樓罕見收購芒廷山口材料公司股份，成為該私營企業最大股東，並與其簽署10年期協定，包括產品最低限價等條款。

美沙合建稀土廠也是小薩勒曼這次訪美期間所達成的協議之一。根據協定，沙特礦業公司控股至少51%股份，美方則持有剩餘49%的股份。美國國防部將提供無追索權資金，而芒廷山口材料公司將提供稀土分離與精煉技術。沙特稀土資源豐富，既有鏑和鋱等重稀土元素，也有釹和鐠等輕稀土元素。美沙這方面的合作在特朗普政府減少對華稀土依賴組合拳中將扮演何種角色同樣值得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