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本刊記者 馬麗瓊

恒大地產財務造假案引發市場對曾連續擔任恒大14年審計機構的普華永道的質疑，普華永道內訌，卷入調查糾紛，同時遭受了20多家大型企業和上市公司的解約，無疑市場在拋棄普華永道。

“狼狽不堪的真實”

在一片譴責聲中，我陷入了沉思。眼前不合時宜地現起2015年11月21日那晚廣州天河體育館內紅旗飄揚，歡呼聲沸騰的熱烈場面，那晚廣州恒大足球隊以1-0戰勝阿聯酋阿爾阿赫利隊，獲得亞冠聯賽的冠軍。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那時候，恒大危機沒有爆發，中國房地產仍在高歌猛進，經濟沒有蕭條，世界沒有動蕩，一片祥和、蒸蒸日上之境。那種有着希望的簡單快樂滋味，我彷彿還可以嗅到。就像孩子渴了時拿到一瓶心儀的冰凍飲料，開心又期待。

殊不知，蓋子掀開，發腐的臭味熏天，一切都不是原來的模樣，讓人沮喪透頂。我們沒法活在自己的假像裏，不走近真實的世界。如果蓋子底下是醇美的甘汁，生活是不是一如既往的美好?如果恒大不造假，普華永道是不是就沒有今天狼狽的局面?

困擾已久的難題

翻開過往篇章，安然醜聞讓安達信解體了，雷曼兄弟倒下安永被指控了，畢馬威和德勤也疲於糾紛滅火。追根溯源，人性的貪、嗔、痴導致了世界的混亂。孰是孰非，是非曲直，總有人要承擔後果。而歷史長河裏，那些沒有僥幸被揪出來的，就清白無辜?審計之路，何去何從，我們是否可以在一些制度和管理上，在源頭上減少一些考驗人性的機會?

據調查，由於審計業務時長緩慢，很多會計師事務所致力推廣非審計業務，全球的非審計業務收入比例逐年呈上升狀態。雖然會計師事務所的審計業務和非審計業務設立了防火牆，但實際操作的時候往往沒有獨立分開。如何規避財務舞弊，促使會計師勤勉盡職，長期以來在國內外都是一個難題。

安然醜聞促使美國出台了《薩班斯·奧克斯利法案》，該法案標誌着美國證券法律根本思想的轉變:從揭露轉向實質性管制。法案在會計職業和公司行為監管方面作出了很多規定，其中有會計所負責合夥人輪換制度以及咨詢與審計服務不兼容的規定。力求確保審計師與客戶之間保持一定的距離，提高審計的獨立性。法案還規定公司在僱用會計師事務所某些前雇員，一年內不可接受該事務所提供的審計服務等等。

歐盟內部市場委員會認為非審計工作是導致利益衝突的根源，在“四大”常陷醜聞後終於忍無可忍針對會計業務出台了相應的監管規則，其中有禁止非審計業務、“聯合審計”以及“強制性輪換”等規定。

中國的註冊會計師《職業道德守則》規定註冊會計師執行審計或其他鑒證業務，應當保持形式上或實質上的獨立。在房地產公司陸續暴雷後，國務院辦公廳發布了《關於進一步規範財務審計秩序促進註冊會計師行業健康發展的意見》和《國有企業、上市公司選聘會計師事務所管理辦法》，對同一個公司聘請同一家會計師事務所做了年限的規定和輪崗輪換的限制等。

為保護投資者利益，維護市場秩序和管理，主管部門確實絞盡腦汁。但是有了這些規定就可以切斷利益輸送，給投資者一個定心丸嗎?

實際操作中，在利益的驅動下，防火牆經常形同虛設。有些會計師事務所掛了幾個牌子形式上把審計業務和非審計業務分開，而實際執行都是一波人。有些會計事務所之間業務交叉，人員相互調配進行業務合作。這種典型的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的做法，亟需監管部門加大監管力度。

難以調和的矛盾

還有一個不能被忽視的現實，被審計單位既是被審計對像又是付費方，會計師事務所出於承接業務或績效考核等方面的考慮，未必會嚴格執行審計准則。再者，“四大”壟斷局面導致了審計成本高昂，而其他審計機構為了招攬業務可能降低審計標準。如何解決這些衝突呢?有業內人士建議由監管部門來支付企業的審計費用，建議大型審計項目由“四大”和小型會計師事務所聯合審計。這些解決方案是否值得考慮呢?

“四大”壟斷的弊端顯而易見，大而全的全方位服務，雖然便於業務的開展，但勢必導致這些中介機構與客戶利益更緊密地綁在一起。目前，“四大”審計糾紛不斷，其在美國本土與西方世界“獨立、客觀、公正”的神話也早已被戳穿後，我們是否可以以開放的心態接納和扶持更多的小型審計機構的發展，接受新興審計機構加入主流圈，促進更多競爭，從而促使審計更加的客觀和公正呢?

壟斷資本的本性是獲取暴利與實施控制，壟斷業務導致客戶的高成本不說，是否存在被壟斷資本控制的危險呢?目前“四大”幾乎包攬了中國的巨無霸，尤其是大型國有企業、金融企業和跨國企業的審計業務，他們獲取龐大的信息資源對於我們國家戰略性安排是否存在隱患呢?世界大國的博弈從貿易戰轉入金融戰，我們是否借此以更加謹慎的心態，為守住我們的底線多作一些思考呢?

問題存在但難以解決是因為存在難以調和的矛盾。我們認識到“四大”壟斷業務的弊端，但我們又不得不承認，“四大”之所以能夠壟斷業務，和其相對嚴格的審核標准以及相對嚴謹公正的審計風格有關，即便他們的聲名現在也岌岌可危。有資深投行人士稱“如果我國上市公司的審計業務能由“四大”審計，相信我國上市公司的造假會減少一半，上市質量會好很多。而事實是“四大”太嚴了，很多公司不敢請他們”。這番話就像打了我狠狠一耳光。我國本土的會計師事務所是不是應該做個深刻的反省呢?

三年前，美國SEC監管部門一直要求我國在美上市企業遵守PCAOB規定，要求所有經中國審計機構審計的中國公司必須提供上市底稿接受檢查，否則面臨退市風險。而我國法規規定上市底稿只能留存境內。雖然美國有刁難之嫌，雖然最終兩國協商了解決方案。但如果全球有統一標準的審計準則，大家都按統一準則執行，是不是很多問題都可以迎難而解呢?

業內人士提議，在業務管理和監管措施上，開發AI技術平台。從業務發起到業務運作和監管的整個過程中，通過一個規範的平台操作，以減少監管成本和利益輸送機會。這是一個值得探討的方向。

一個健康的市場，不僅需要有先進的管理體系，也需要有良好的市場氛圍。再完美的制度，都要靠人來執行。作為一個審計師，如何恪守職業操守，真正做到勤勉盡職，客觀公正才是保護投資者利益的根本!

恒大事件不是一個偶然，普華永道也不是一個冤鬼。審計之路，何去何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