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P59来源:香港經濟導報 2024年06月10日
說故事的人,都是天生的。
在讀過《不如跳舞》這個集子後,我更堅定了這個執念。
記得有一天課後,金花對我說,她寫了一個香港的故事集。老實說,我聽後沒太放在心上,或許潛意識中的另一個聲音掩蓋了她的話。我一向認為,文學是有根的植物,所有卓絕的書寫都是建立在生活的土壤上,是一種人生經驗開出來的花朵、結出來的果實。我知道金花客居香港沒幾年,自然暗生疑問︰她寫的香港故事會有多少在地意識與經驗?畢竟,我看過太多跟此城不搭調的「香港故事」。不過,一看到她的文字,所有的疑慮瞬間消失,代之而來的是驚喜,我訝異於她的出手不凡︰她寫出了一部不一樣的香港傳奇!
說到傳奇,自然會想到張愛玲。這個二十世紀的中國文學才女,到香港讀大學,因遇到戰火而中斷學業,回到上海便寫出了一部關於香港的《傳奇》。那是一部現代都巿人生的傳奇,揭示世態的炎涼、人生的倉皇,一問世就成為香港文學的一個座標。這之後,香港的故事人相繼登場,講出各自的人間故事,黃谷柳、侶倫、舒巷城、劉以鬯、西西、亦舒、李碧華、黃碧雲等等,都有他們自己的都巿傳奇。而今天,來自中國內地的尹金花﹙巧的是筆名也是西西﹚,同樣寫出了這個都巿鮮為人知的故事。
她以自己寄居的鐵皮屋社區為基點,展開紀實書寫,揭示都巿暗角的真實景象,讓人看到一群卑微小人物的蒼涼人生。這些故事中的人物,各有不堪審視的人生履歷與隱情。《鳥溪沙有什麼》的女子小北,為了一張香港身份證而假結婚,最後才知道原來所嫁之人是情夫的父親。〈智齒〉中的「叔父」本是有家屋的人,因與一個戴金絲眼鏡的斯文港男廝磨,東窗事發,離鄉背井三十年,終老於鐵皮屋。《樹上是麻雀還是烏鴉》中的阿芳,一個來自四川的女子,在東莞打工,嫁給一個老鄉,那個混賬男人一身臭毛病,還把梅毒傳給她。男人死後,婆家罵她害死兒子,往她頭上扣屎帽。她後來跟了一個開魚檔的香港男人,將他的一雙兒女當親生的疼。男人因劏魚染菌身亡,她打電話給一對遠在英國的兒女,終意識到彼此的疏離。《閉上你的眼睛》中的顧曼楨離婚後為了照顧女兒,沒有出去工作,學做代購走水貨,因一場新冠疫情而斷了生計,做起「倉管員」。這是一份見不得光的工作,上船要關手機上交,還要戴黑色眼罩,因為「忘記自己上的哪條船,才有錢賺」。有一晚被警察快艇追緝,經歷了一次風口浪尖的逃跑。經歷很魔幻,只有拿到手的港幣實實在在。《半夜遛狗的女人》講述另一種人生,慨嘆命運弄人。故事中的湖南女子,不與院子裏的人來往,被視為神經病。她原本是衣食無憂的闊太,因為丈夫上賭船輸光幾千萬,被攆出小洋樓而寄居陋室。這些卑微庶眾的人生說來算不得多麼曲折離奇,但他們在社會邊緣掙扎苟活,本身的際遇與因緣已顯人生的詭奇與無常,不轟烈也動魄驚心。
作者置身其中,以「我」的視角觀察他們的生存狀態,傾聽他們的訴說,沒有居高臨下的俯視,也沒有道德訓誡。她只是出於一種女性的心念與意識,誠心誠意地走向他們,促膝而談,又忠實紀錄,她做的是見證,寫的是一份底層社會人生的證詞、備忘錄。她不評論,也不月旦,然而對筆下人物不乏設身處地的理解。寫到「叔父」的離家,她讓我們聽到了他的心聲︰「如果我不走,我內心的痛苦會淹沒掉我自己。」看到《半夜遛狗的女人》,文中這樣說︰「終於知道為什麼女人的臉色總是陰暗無光,不願意搭理人,這道坎不容易過。」金花或許不是思想家型的作者,沒有甚麼高遠的主題意識,然而僅這樣一種心地,已讓她的文字顯現出難得的文學品質。
風格即人。金花是一個本然的故事人,沒有甚麼花巧的敍述技法。她的書寫是一種樸實的記錄,不見特別的技藝,不過,從這些中還是不難看出收放有道的筆致。《不如跳舞》是一篇相當見筆力的作品,故事中的阿元與女友分分合合,他與她的情感互動,以及與父母、阿嫲的關係,都表現得很有分寸,隱而不露,頗見藝術旨趣。
德國哲人本雅明﹙Walter Benjamin﹚將講故事的人分為兩類,一是異鄉來客,如水手、商旅之人,二是安居本鄉的人,如老農、工匠,他認為他們都是講述故事的大師,因為他們的故事都建基於經驗,不是一種閉門造車的臆想。我十分理解本雅明所講的道理︰離開了生活的土壤,故事定然是蒼白的,乃至會走向衰亡。
金花的創作可謂集二者特質為一體。作為一位他鄉之客,她能夠寫出一部貨真價實的香港傳奇,正在於沒有把自己當外人,相反是沉潛其中,從生活中攫取故事。她不獵奇,只再現生活的原生態。
一個天生的故事人,用心,有情,有此本色何愁沒有好的文學收成?保持狀態,金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