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潘錫堂 台灣輔仁大學兩岸關係學暨國際關係學教授、海峽兩岸學術文化交流協會副理事長

中國國務院總理李強3月5日所作的《政府工作報告》中，宣示「一中原則」、「九二共識」、打擊「台獨」、反對外部干涉等基本立場之外，更強調將推動兩岸關係和平發展，促進統一進程，「十五五」規劃綱要草案與此相互呼應，着重「推動兩岸經濟合作」與「深化兩岸交流」兩個方向。大陸將兩岸關係納入整體國家發展規劃，不僅是政治宣示，更是可運用的政策工具。基本上，大陸的對台工作之基本立場與往年並無本質差異，但官方表述出現了修辭上的變化：在堅持既有政治立場的同時，官方語言中加入了「和平發展」與「互利共贏」等柔性表述。修辭調整並不意味着政策立場鬆動，而更像是一種因應國際環境與兩岸互動壓力的策略調整，試圖透過較為柔和的語言塑造政策的立場。

大陸對台政策的穩定性和延續性

中國國務院總理李強所作的《政府工作報告》，以精簡的篇幅闡述對台工作，展現了大陸對台政策的穩定性和延續性。這不僅體現了大陸對台大政方針的一以貫之，更在未來的征程中賦予了更豐富的時代內涵。首先，政策核心一脈相承。《報告》強調「深入貫徹新時代黨解決台灣問題的總體方略」。與黨的二十大精神高度契合。從「堅持一個中國原則和『九二共識』」到「推動兩岸關係和平發展、推進祖國統一大業」，這些核心表述的再次重申，表明大陸推動國家統一的目標堅定不移，維護台海和平穩定的初心始終未變。其次，反「獨」鬥爭更加主動。《報告》首次使用「打擊」一詞針對「台獨」分裂勢力，並強調「反對外部勢力干涉」。這並非政策的轉向，而是對當前台海複雜嚴峻形勢的明確回應，展現了大陸牢牢把握兩岸關係主動權的決心。政策的穩定性體現在原則底線的寸步不讓，策略的靈活性則體現在應對挑戰時的果斷。再者，融合發展路徑清晰。《報告》提出「深化兩岸交流合作和融合發展，共同傳承弘揚中華文化，落實台灣同胞享受同等待遇政策」。這與「十五五」規劃涉台部署相銜接，將政策目標轉化為惠及台胞的具體舉措。從推動福建示範區建設到擴大台胞居住證使用場景，大陸正以具體的行動，為台灣同胞提供同等待遇，共享發展機遇，增進心靈契合。

大陸「十五五」的對台政策思維，於2025年中共二十屆四中全會決議中已經透露，就是「硬軟兩手策略」制度化為「硬軟雙軌制」：第一軌是「反獨」，在「十五五」規劃中，反對「台獨」升級為打擊「台獨」，從立場轉變為行動，「懲獨22條」將成為對台政策工具。另一軌是「交融」，即交流、合作、融合發展，將延續兩岸經貿、文化、青年交流、兩岸融合發展示範區等論述，且重申「打造兩岸共同市場」，暗示ECFA架構不變，會透過民間交流維持兩岸穩定。

兩岸關係的未來和希望在青年

在2026的中國《政府工作報》告與「十五五」規劃綱要草案中，對台相關內容特別強調福建的地緣優勢與政策定位，顯示大陸希望通過經濟合作與文化交流的紐帶，逐步降低政治對立的張力。這種「政治底線不變、修辭語氣轉柔」的政策組合，一方面是對內的政策宣示，另一方面也是對外的形象塑造，試圖在世界輿論場中呈現出較為務實與穩定的政策姿態。尤其，隨着「十五五」規劃逐步具體化，大陸要求地方政府在經濟合作、文化交流與教育互動等領域，主動設計並推動對台交流項目。福建因地緣位置接近，在規劃中被特別強調。例如京台鐵路的建設與未來完工，被寄望能促進更頻繁的人員往來，甚至帶動長期居住與深度旅遊的發展。

「十五五」規劃涉台部分提及「增進台灣同胞的民族認同、文化認同、國家認同」。「十四五」規劃只有「增進互信認同」的表述，較為簡略，而「十三五」規劃僅提「文化、民族認同」，未提「國家認同」。其實，兩岸關係的未來和希望在青年。當兩岸年輕人在網絡上互通有無，追隨同樣的偶像、影視、美食，不僅會對彼此生活產生自然的好感，更產生一種與生俱來的「共同意識」，亦即，兩岸年輕人將「在一起」視為日常。「十五五」規劃鼓勵兩岸青年交流，是具有戰略定力、戰略智慧的正確方向，但更關鍵在於，大陸要思考如何為兩岸合作提供制度平台，在這個平台上，兩岸青年可以共同建構雙方都認同的治理秩序與權力運轉機制，實現共同管理和相互監督，此乃兩岸共構國家認同的最後一里路。

大陸AI發展可與台灣打配合

全國兩會《政府工作報告》兩個重點值得重視，一是經濟增長目標從5％下調為4.5％～5％區間，二是將「人工智能＋」行動列為專項工作。下調經濟成長目標實屬罕見，因而引起外界許多猜測，但把「人工智能＋」因素放到一起考慮，就可以理解這是長遠的戰略規劃。下調經濟成長目標，並非看壞經濟，而是為發展「人工智能＋」所需的改革讓出空間、做出準備。

中國大陸AI發展路徑與美國大異其趣，以推動商業化、規模化應用為主軸，AI原生新業態與新模式，可為經濟長期成長奠定基礎。事實上，美國在AI基礎研究方面，處於領先地位，但基礎研究屬於前期燒錢階段，營運前景不確定，企業也很難立即獲利，甚至不易轉化為經濟增長。市場應用代表的是商業模式落地，屬於後期成熟階段，更容易轉換為營收與獲利，並為經濟增長做出貢獻。對於積極尋求經濟動能轉型的大陸來說，當然是一門好生意，也有深厚的戰略意義。台灣地區處於「AI硬件＋部分應用」的位置，強在AI芯片製造、服務器供應鏈、半導體製造，台積電、鴻海、廣達電腦等都是AI產業的「軍火商」，目前主要投資在美國。大陸AI主攻「應用」，將對台灣地區AI硬件產生龐大的需求。美國做研究、中國大陸做應用、台灣地區賣鏟子，將是未來很好的全球分工模式。

大陸正將反「台獨」政策轉化為司法實踐

值得注意的是，3月9日，第十四屆全國人大四次會議舉行第二次全體會議，最高人民法院院長張軍、最高人民檢察院檢察長應勇分別作工作報告。最高法的報告提到，對煽動分裂國家、破壞國家統一的李延賀（富察）依法定罪判刑。這是最高法連續兩年將懲戒「台獨」案例寫入工作報告中。近年來大陸在對台政策逐漸強化法律手段作為策略工具，其中一個顯著現象是涉及台灣人士的案件被納入「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人民法院的年度工作報告」。2025與2026連續兩年的報告中分別提及楊智淵與李延賀案，表明大陸正在將反「台獨」政策從政治口號轉化為司法實踐。

首先，從最高法及最高檢這兩個報告來看，同樣都是軟硬兩手，軟的是最高人民法院工作報告部分提到要保護港澳台同胞的合法權益。硬的是貫徹《反分裂國家法》，嚴懲「台獨」頑固分子。在最高人民檢察院工作報告上，指出要保障港澳台同胞、支援福建、廣東等地檢察機關加強對台司法互助聯絡視窗建設。但對於大陸當局認定的「台獨」犯罪行為不只長臂管轄，還終生追責，沒有模糊空間。其次，這兩份報告與大陸對台工作報告、政協工作報告、政府工作報告都是一脈相承，法律文字規定得清清楚楚，沒有模糊的空間。

傳統上，大陸對台政策主要集中於外交、軍事與政治宣傳，但是近年来法律手段逐步崛起，2024年發布的「關於依法懲治『台獨』頑固分子分裂國家、煽動分裂國家犯罪的意見」為這一趨勢提供了制度基礎。大陸選擇楊智淵與富察作為報告案例具有明顯策略意圖，此配置同時具有示範效應，將「台獨」行為涵蓋從政治行動延伸至文化出版領域，強化「思想與宣傳亦可被追訴」的司法敘事。富察案最終判三年有期徒刑，低於刑法規定的最高十年以上量刑上限，這一安排反映深層政治意圖。此量刑既展示司法管轄權，又避免引發全球涉外壓力或「激化」台灣民意。

「十五五」規劃是和平統一的路徑圖

全國兩會已於3月12日閉幕，對台灣而言，這次最重要的是了解「十五五」規劃，其中的涉台專章透露了2026年大陸對台具體政策，對比「十四五」規劃也有涉台專章，但「十五五」涉台專章的用字，值得推敲。首先，規劃綱要一開頭就說：「牢牢把握兩岸關係主導權主動權」。這展現大陸的對台自信，按着大陸自己的步調、憑藉自身的綜合國力去塑造台海統一的態勢。其次，是從堅持到深化。規劃涉台從以往的「堅持」「新時代黨解決台灣問題的總體方略」改為「深入貫徹」。這代表從2026年起的5年，解決台灣問題從堅持方略開始深化到具體的執行，化為具體可行、可操作的政策，這意味着大陸將出台一系列反「獨」促統的政策。再者，該規劃提到要「增進兩岸同胞福祉，堅定守護中華民族共同家園」，從支持台企參與「一帶一路」、建設多層次兩岸金融市場、推動兩岸共同標準等，對台已經非以往單方面的讓利或惠台，而是要建立共同市場，以此化解所謂供應鏈去中、經濟去中，以同等待遇、共同市場達成融一。所以，「十五五」規劃可以說是和平統一的路徑圖，以推動兩岸融合發展，以同等待遇、分享機遇實現共同市場，鞏固中華民族文化認同，形塑共同家園，最終達成心靈契合，和平統一自然水到渠成。

總之，2026年全國兩會的《政府工作報告》與「十五五」規劃綱要草案，為未來五年的兩岸關係提供了一個新的政策框架。大陸在維持既有政治立場的同時，也試圖透過經濟合作與交流機制，為兩岸互動創造更多的可能性。這既體現大陸解決台灣問題、實現祖國完全統一的歷史決心，也包含對台灣同胞的骨肉親情與責任擔當，必將引領兩岸關係克難前行，共同開創中華民族復興偉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