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張介嶺

當地時間9月19日，特朗普簽署行政令，援引1952年允許總統“暫停”對美國“有害”非公民入境的法律授權，將H-1B工作簽證申請費提升至10萬美元，並於美國東部時間9月21日淩晨12:01生效。白宮稱，此前提交的申請，費用不變，之後則按新標準執行。

H-1B簽證，即“專業人員/臨時工作簽證”，系由美國國會在1990年11月通過的《移民法》中創立，專為吸引外籍專業技術人才填補本土人才不足設計，職位包括但不限於建築師、工程師、教師、研究人員、營養學家、醫生、電腦工程師、會計師、律師、社會工作者、經濟學家，以及圖書管理員等。

此類簽證屬非移民簽證，由美國雇主出面擔保協助提出申請。除約2000至5000美元簽證費外，雇主還需支付5000至10000美元的律師費。因此，若在美國找不到工作，申請H-1B簽證就無從談起。

所謂非移民簽證，指的是簽證持有者在美工作有時間限制。H-1B簽證獲批後有效期為三年，期滿後可續簽三年。如果簽證期滿後若未能轉換身份，就必須離開美國。對眾多外籍打工仔而言，H-1B簽證是申請綠卡的必經之路。

印企成最大贏家

作為美國最主要的工作簽證類別，H-1B簽證主要發放給擁有學士或更高學位的申請者，目前每年有8.5萬個配額，其中2萬個給碩士及以上學位申請者。由於年年申請人數爆滿，美國公民及移民服務局（USCIS）採取抽籤方式發放名額。

由於美國大學、智庫等非營利研究組織和政府研究機構不受H-1B配額限制，2024財年美國實際簽發的H1-B簽證名額超過了14.1萬份，其中64%集中在計算機相關崗位，其次是建築、工程與測量行業，占比10%；教育類崗位位居第三，占比6%。在這場盛宴中，印度是最大受益者，拿到的簽證配額高達71%，其次是中國，占11.7%，菲律賓居第三，占1.3%，加拿大第四，占1.1%，以及韓國排第五，占1%。印度之所以能夠一騎絕塵與素以軟體外包見長的印度企業的深度參與密不可分。

據統計，2009年至2025年6月30日，H-1B簽證排行榜位居前四的都與印度有關，其中塔塔諮詢服務公司奪得頭籌，獲批98259份；上世紀90年代成立于金奈的美國企業高知特公司獲批92435份，名列第二；總部位於班加羅爾的印孚瑟斯公司緊隨其後，獲批87654份；同樣位於班加羅爾的威普羅公司位居第四，獲批77289份。

長期以來，印度利用語言相通、勞動力成本低和技術優勢，通過 H-1B簽證向蘋果、花旗、沃爾瑪、高盛、特斯拉等美企派駐了數以萬計的工程師和程式師，承接了大量美企軟體外包業務，如今美國將60%的軟體業務都外包給了印度公司。特朗普政府這次上調H1-B簽證費，對印度無疑是重大打擊。如印孚瑟斯公司2024財年為2504人成功辦理了H-1B簽證，這意味著若按新規計算，該公司將承擔2.5億美元的額外費用，相當於一下少了2.5億美元的利潤。難怪特朗普宣佈新規後，9月22日，這家在美上市的企業股價下跌了3.9%。

特朗普政府有何考量

印企通過H-1B簽證安排大量員工赴美工作並非沒有挑戰。2023年9月，塔塔諮詢服務公司一位名叫蘭迪·德沃林的美國員工被炒後，在佛羅里達州南區法院起訴公司解雇美國人，轉而聘用持有H-1B簽證的印裔或南亞裔員工涉嫌違反反歧視法。此案移交給新澤西州地區法院後，今年5月，法官布萊恩·R·馬蒂諾蒂駁回了公司拒絕部分索賠的請求。

對塔塔諮詢服務公司而言，這不是孤例，但在用工過程中遭遇法律挑戰的並非只有印企。今年9月12日，美國三藩市聯邦法院審理了一項集體訴訟案，馬斯克旗下特斯拉公司被控嚴重依賴H-1B簽證專案，在招聘中“系統性偏好”外國人，不成比例地解雇美國公民。數據顯示，2024年，特斯拉通過H-1B簽證聘用了1355名外籍員工，同時解雇了6000多名員工，其中大多數是美國公民。

毫無疑問，三十五年來，H-1B簽證為美國科技、工程、數學，以及其他領域引進了大量專業人才，對美國科技創新、產業發展，乃至保持全球競爭優勢起到了重要作用，但MAGA移民鹰派堅持認為，這一簽證類別已被系統性濫用，一些企業以低於支付給美國人的工資引進外籍員工，搶走了原本屬於美國人的工作，有悖“美国优先”原则，应予取消。

在這些人的不斷施壓下，特朗普終於採取行動糾正H-1B簽證被濫用現象。

引進“加權抽籤”機制

為了見成效，除提高簽證申請費之外，當地時間9月23日,美國國土安全部發佈公告，計劃調整H-1B簽證申請流程, 引入“加權抽籤”機制，在年度配額抽籤中優先考慮技能水準更高、薪資待遇更優的申請人，以取代傳統隨機抽籤方式，確保工資水準較高的高技能申請人更有可能中簽。

目前，在H-1B簽證配額中，中低薪資崗位（一級和二級別）佔據80%以上的名額。據美國國土安全部的估算，在配額不變的情況下，採用“加權抽籤”後，不同等級的申請者獲得簽證的數量可望出現顯著變化：

其一，Level 4（高薪）：有4次中簽機會，中簽率從原先的25.59%升至61.16%，可望增加3230個名額；其二，Level 3（中等偏上）：有3次中簽機會，中簽率約從原先的25.59%升至45.87%，可望增加4496個名額；其三，Level 2（中等偏下）：有2次中簽機會，中簽率從原先的25.59%升至30.58%，可望增加2373個名額；其四，Level 1（入門崗位）：僅1次中簽機會，中簽率從原先的25.59%降至15.29，將減少10099個名額。

眼下，這項調整正處於30天徵求意見階段，一旦獲得通過，初入職場的國際學生，以及資金不夠雄厚的中小型企業申請成功的機會料將大幅減少。

特朗普的強硬態度由來已久，早在第一個任期內，上任不久即簽署行政令加大了對這類簽證的審查力度，2018財年拒簽率達到24%，遠高於奧巴馬執政期間5-8%，以及後來拜登執政期間2-4%的拒簽率。2020年卸任前幾個月，他還宣佈暫停包括 H-1B在內的非移民工作簽證，但被聯邦法院推翻。

不得不說，特朗普的態度還是有效果的，印企開始聘用更多美國人。數據顯示，2015年至2025年間，塔塔諮詢服務公司、高知特和印孚瑟斯公司仍名列前三，但第四和第五名被微軟和穀歌取代。

2025年前六个月变化更大，亚马逊位列榜首，塔塔咨询服务公司成为唯一进入前10印企，其余的，包括微软、Meta、苹果、谷歌、摩根大通、沃尔玛和德勤，都是美国公司。

需要指出的是，特朗普這次改革，扭轉H-1B簽證用人導向、鼓勵雇傭更多美國員工是真，而所謂雇主人為壓低H-1B簽證員工工資、爭搶美國人就業機會之說則非常片面。按規定，美企要通過H-1B簽證聘用外籍員工，薪酬不得低於所在地區、行業及職位的現行工資標準，否則，就無法通過審核。

何況，申請H-1B簽證還有支付一筆不菲的律師費，若在同等條件下，企業為節省成本沒有理由不首選美國人。對此，特朗普不可能不清楚，態度也曾有過搖擺。去年12月勝選後，他對H-1B簽證大加贊賞，旗下房地產公司就有很多H-1B簽證持有者。此前，他在競選造勢時甚至提出要為在美國大學畢業的留學生自動發放綠卡，無需額外申請。

顯而易見，特朗普下此狠手有過艱難權衡，並非率性而為。此舉當下正遭到許多人的反對，特別是企業界的反對，很可能面臨法律挑戰。

不管怎樣，這也是 “美國優先“理念在引進外勞政策上的反映。這對國際學生的母國未嘗不是好事，可藉此吸引更多人才回流建設國家。至於簽證新規實施後，美國本土員工能否填補由此帶來的初、中級專業人才缺口，及其對整體美國經濟可能帶來的影響尚需觀察，不宜匆忙下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