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上台恐給歐洲民粹主義火上澆油

来源:香港經濟導報    2024年12月23日    版次:P59

12月7日,法國總統馬克龍(中)與美國當選總統特朗普(右)和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會晤後走出愛麗舍宮。(圖源:新華社 )

文 ︱ 張介嶺 太和智庫高級研究員

過去幾年,歐洲被烏克蘭戰爭、民粹主義崛起,以及經濟問題搞得焦頭爛額。對歐洲而言,這次特朗普重返白宮帶來了更多不確定性,或成為即將面臨的第四重危機。除烏克蘭戰爭、加征關稅之外,特朗普與歐洲極右翼政黨領導人之間的關係尤為令人關注。

民粹主義思潮方興未艾

特朗普第一次主政時,歐洲國家的領導人,無論是德國的默克爾,法國的馬克龍,還是荷蘭的呂特、義大利的孔特,多為溫和派。如今情況大不一樣,整個歐洲社會充斥著民粹主義和排外情緒,極右翼勢力正逢其時。

去年11月,荷蘭極右翼政黨“自由黨”在議會選舉中異軍突起,在150個席位中贏得37席,遠超“綠色左派聯盟”與“工黨”所組聯盟(25個席位),以及看守政府首相呂特所在的“自由民主人民黨”(24個席位),首次成為眾議院第一大党,其黨魁海爾特·維爾德斯還一度成為首相熱門人選。

歐洲社會“右轉”並不只是少數國家。在6月上旬舉行的歐洲議會選舉中,中左翼和自由派政黨議席減少,極右翼黨團席位增加,取得了“歷史性勝利”,分化重組後形成三大派系:一是匈牙利總理歐爾班新組建的極右翼黨團“歐洲愛國者黨團(PfE)”擁有84議席,吸納了被解散的“認同與民主黨團(ID)”大多數成員,排名第三位。二是”保守黨黨團(ECR)”擁有78個席位,位列第四。三是“德國選擇黨(AfD)”受奧爾班排斥後另立山頭,成立 “主權國家歐洲黨團(ESN)”,擁有25個議席,其中,選擇黨占14個之多。

此外,法國、德國、比利時、奧地利、荷蘭等國極右翼政黨的得票率均多於執政黨。歐盟最重要的兩個成員國德國和法國的執政黨均遇“滑鐵盧”,其中,法國極右翼政黨“國民聯盟”獲30席,位居第一,比執政的復興黨多出一倍,迫使馬克龍不得不宣佈解散議會;德國極右翼政黨“德國選擇黨”在選舉中排名第二,超過了總理朔爾茨領導的社會民主黨;比利時極右翼“弗拉芒利益黨”和“新弗拉芒聯盟黨”選舉後成為第一和第三大党,首相德克羅黯然下臺;奧地利極右翼“奧地利自由黨”在9月議會選舉中獲勝,首次成為第一大党,甚至連一向保持中立的瑞典極右翼勢力也越來越有市場。

如今,在歐盟27個成員國中,極右翼政黨至少在義大利、荷蘭、芬蘭、斯洛伐克、匈牙利、克羅埃西亞和捷克等七個國家執政或參政,扮演着越來越重要的角色,主流政黨與極右翼政黨之間構築的“防疫牆”出現裂縫,歐洲政治出現進一步“右轉”苗頭。

歐洲民粹主義或受加持

歐洲民粹主義領導人與民族主義、保守主義、反移民和反全球化密切關聯,其一大共同點就是疑歐,想從內部削弱歐盟。他們對特朗普回歸歡欣鼓舞。大選剛結束,特朗普的紅人匈牙利總理歐爾班在出訪途中還喝了幾杯小酒慶祝了一下;“德國選擇黨“女黨首愛麗絲·魏德爾和該党圖林根州地區支部領導人比約恩·霍克,以及有荷蘭特朗普之稱的荷蘭”自由黨“領導人海爾特·維爾德斯等極右翼領導人也紛紛表示祝賀。由此可見,特朗普在歐洲並不孤單,引為同調的大有人在。

這也在情理之中。特朗普第一任期內,出於對歐盟官僚作風和移民政策的不滿,縱容英國退歐,批評默克爾放任移民“暴力”改變德國文化,對歐盟的超國家原則也說三道四。時任美國駐德國大使、即將出任特朗普新政府烏克蘭特使的理查·格雷內爾幾年前任職歐洲時坦承,特朗普政府希望助推極右翼力量在歐洲發展壯大。

然而,數據顯示,與上屆議會結束時相比,6月份歐洲議會選舉後,中右翼人民黨黨團(EPP)增加了9個議席,總數達到188席,仍是第一大黨團;中左翼社會民主黨黨團(S&D)議席雖有下降,但有136個之多,保持著第二大黨團地位。換言之,儘管歐洲極右翼勢力今非昔比,但在歐洲議會700多個席位中僅占四分之一左右,與主流政黨相比仍是少數,尚未改變歐洲政治的權力平衡。

特朗普重返白宮無疑給這些人打了一劑強心針,成為歐洲極右翼運動的集結號,已在歐洲政壇產生“同頻共振”效應,勢必加劇極右翼政治對歐盟的破壞性。隨著跨大西洋兩岸民粹主義和非自由主義領導人之間互動增強,極右翼政黨很可能利用民眾對經濟低迷、失業上升、福利下降、移民湧入、治安混亂等社會問題,以及對傳統政治體制、政策失靈的不滿更加起勁地煽動民粹主義,加大反移民、白人民族主義及抵制綠色轉型力度,將西方社會弊病歸咎于少數民族的仇外心理或繼續發酵,導致伊斯蘭恐懼症大行其道,對歐盟的未來發展方向產生重大影響,移民政策首當其衝。

歐洲團結面臨嚴峻挑戰

在10月舉行的歐盟秋季峰會上,由於所處位置不同、受到的影響不同,各成員國在實施新的《庇護和移民公約》、在歐盟外部設立難民遣返中心等問題上矛盾重重。面對非法移民大量湧入帶來的壓力,歐盟收緊移民政策料大勢所趨。12月12日,特朗普在接受採訪時重申,將在法律允許範圍內最大限度動用軍隊,大規模驅逐非法移民。他的上臺無疑又給歐洲反移民運動平添了一把火。

儘管美歐非法移民模式不同,但歐洲極右翼政黨视非法移民为生存威脅,強調“傳統家庭價值觀”,沉迷於反綠色轉型、“反覺醒主義”,鼓吹一種涵蓋安全、全球貿易、人權等領域的非自由世界觀,同時去極化,逐剝離或淡化反移民運動中的種族主義敘事,更具蠱惑力。隨著對非法移民的關注日益成為大西洋兩岸的一個主要政治特徵,移民問題將越來越成為撕裂歐盟的頑疾,處理不好恐進一步威脅歐盟的團結。

另一個影響歐盟團結的是俄烏衝突。在歐洲極右翼政黨中,不少人同情普京,反感烏克蘭。今年十月,匈牙利總理歐爾班在歐洲議會上表示,歐盟對俄烏軍事衝突的反應“計畫不周、執行不力”,且採取了錯誤的策略,“歐盟應該重新恢復與俄羅斯的溝通”。澤倫斯基在歐洲議會發表演講時,歐洲議會極右翼黨團“歐洲主權國家”黨團成員還從中作梗,在德國和奧地利議會也遭到極右翼和極左議員的共同發難。

當地時間12月2日,斯洛伐克總理菲佐在與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通電話時強烈批評剛上任的歐洲理事會主席科斯塔和歐盟外交與安全政策高級代表卡拉斯在烏克蘭問題上的立場,強調無論是歐盟各成員國還是歐洲理事會主席,都不能以整個歐盟的名義發表歐盟全體成員和歐洲理事會從未同意過的聲明。

此前一天,剛剛走馬上任的科斯塔和卡拉斯訪問基輔,宣佈歐盟明年將向烏提供180億歐元援助,以示對烏克蘭的支持,資金從被凍結的俄羅斯資產收益中支出。斯洛伐克與歐盟委員會意見相左,歷來反對向烏克蘭提供軍援。而菲佐本人主張與俄羅斯緩和關係,反對歐洲掏空腰包支持澤連斯基,和歐爾班同屬右翼民粹主義陣營。

這些人的態度對歐盟維持對烏克蘭的支持構成極大挑戰。特朗普重返白宮後,他們很可能與歐盟其他親俄勢力聯手,利用民眾對戰爭的疲倦改變他們對烏克蘭的支持。義大利極右翼政黨“兄弟黨”領導人梅洛尼的態度會否改變值得關注。俄烏衝突爆發後,這位剛被評為“歐洲最有權勢的人” 支持歐盟和北約援烏制俄,但正是她在過去曾一度疑歐、親俄,不能排除其挺烏反俄是為獲得歐盟抗疫恢復基金而不得不委曲求全。隨著抗疫恢復基金期滿,誰都不知道梅洛尼政府會否改弦易轍。

數月前,卡內基歐洲研究中心發佈的一份關於極右翼政黨對歐盟及其外交政策影響的研究報告發現,大多數歐洲極右翼政黨已放棄退出歐盟或歐元區的要求,但仍對歐盟深表懷疑,其中大多數贊成嚴格按照政府線條組織起來的“歐洲國家”模式,將歐盟的一些權力歸還給國家層面,留給成員國最大自由,抵制任何加強歐盟職能的企圖。此外,他們還認為,歐盟外交政策充其量只是一個鬆散的協調機制,應允許各國政府以自己認為合適的方式促進本國利益。

看來,歐盟各國不同政治勢力在移民和援烏等問題上的分歧很難彌合。如果特朗普的民粹主義政策在歐盟成員國中得到更多回應,隨著越來越多的極右翼政客加入歐盟理事會和歐盟委員會,中右翼、中左翼政黨和自由派一統天下的局面將受到威脅。在涉及歐盟“全體一致原則”的政策領域,在重大議題上要達成共識恐更為困難。屆時,歐盟恪守的基本原則,包括自由、民主、尊重人權、基本權和法治原則,以及共同的外交政策將面臨嚴峻挑战,欧洲一体化也将面临被掏空的危险,欧盟或不得不重新洗牌。

不過,特朗普對歐洲極右翼政黨的影響很可能是把雙刃劍。特朗普堅持“美國優先”,匈牙利的歐爾班、法國的勒龐,以及義大利的梅洛尼也都強調本國利益為先。歐盟極右翼政黨既是民粹主義者,也是民族主義者。一旦特朗普兌現大選承諾對歐盟加征關稅,導致歐盟國家利益受損,歐洲極右翼政黨將面臨前所未有的壓力,弄不好還會失去部分選民的支援。

與此同時,歐洲極右翼政黨之間也存在分歧,如在對華政策上,北歐政黨多持負面立場,中歐政黨則重視發展對華經濟關係。國家利益分歧決定了它們之間很難進行有效合作,這無疑將影響極右翼運動的整體合力,給主流政黨提供了競爭優勢。如果歐盟主流政黨能夠在烏克蘭問題、移民、綠色轉型等問題上拿出更具說服力的反敘事,而非為吸引票源刻意向民粹主義政策靠攏,歐盟極右翼政黨縱使有特朗普加持,也未見得能呼風喚雨,獨步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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