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香港經濟導報 2024年06月24日 版次:P65
文 ︱ 羅實
中文網絡上曾經流行一個有趣的話題:如果你是一個讀書人,你願意穿越到哪個朝代?絕大多數答案都驚人的一致:宋朝。是的,如果要在中國古代尋找一個讀書人﹁最舒服」的朝代,毫無疑問是宋朝,尤其是北宋。
趙宋自孤兒寡母手中竊奪天下,深知軍鎮坐大之兇險。立國伊始,便以﹁揚文教、抑軍功」為基本國策。這本是武人維繫帝祚的一點私心,誰知竟為中國士大夫開創了一段千年不與的錦繡光景,歷史情節之吊詭,可見一斑。
尊文禮士的傳統,肇始於開國皇帝趙匡胤所立的一塊誓碑,碑高約七八尺,闊四尺餘,誓詞三句,曰:﹁一、柴氏子孫,有罪不得加刑;二、不得殺士大夫及上書言事人;三、子孫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碑立之後的歷朝,﹁謁廟禮畢,奏請恭讀誓詞。自後列聖相承,皆踵故事,歲時伏謁,恭讀如儀,不敢洩漏」(葉夢得《避暑錄話》)。
這樣的﹁祖宗家法」開啟了中國士人的巔峰時代。經歷殘唐五代蠻族禍亂的兵鋒洗禮,貴族世家已消失殆盡,﹁平民政治」竟乎成為時代主流。自隋唐時開創的文官制度此時達到新的高峰,﹁與士大夫共治天下」,不僅是文人的理想,也成為趙宋皇家遵循的準則。兩宋三百年,賢相名臣史不絕書,雖有派系黨爭,但人身屠戮已絕然無迹。﹁士大夫」作為一個階層,迎來了自己的黃金年代。
清明政治,迎來的是社會經濟文化的全面發展。宋之中國,為﹁近代化之曙光」:火藥、活字印刷、指南針這三大發明均來自于宋人智慧;大城市興起,十萬人口以上城市達三十餘座,北都開封人口百萬,南都杭州一百五十萬,而此時歐洲最大城市巴黎人口不到十萬;海外貿易遠達非洲、西歐、中東、赤道各國;城市工商業手工業發達,城市居民以及鄉紳成為文化生活的主流,市民階層初具雛形;科技水準日新月異,達致歷史高峰;紙幣用於流通,更是其他文化難以想像;
宋朝之前,歷代均實行宵禁制度,中國普通百姓沒有﹁夜生活」。這段歷史,至宋改變。舞榭歌台、勾欄瓦舍隨之興起,焚香、點茶、掛畫、插花成為風靡一時的﹁生活四藝」。城市娛樂的繁榮,不僅極大促進了﹁宋詞」這一新興文體的發展,也把國人﹁一日兩餐」的習俗變成了﹁一日三餐」,影響至今。
令人稍感遺憾的是,如此瑰麗多姿的時代,在華語影視圈卻鮮有作品正面呈現。長久以來,雖有一些﹁背景劇」,卻一直缺乏﹁正劇」,曾有人把原因歸結為宋朝特殊的時代風貌:﹁重文」的傳統使宋朝整體上呈現出一種溫文爾雅的狀態,不像別的朝代那樣有特別酷烈的殺伐爭鬥。這樣的時代氛圍如果放在影視作品裏面,很難製造激烈的戲劇衝突,創作起來可能會乏善可陳。﹁鬱鬱乎文」,反倒成了一道收視的門檻。
並非沒有破局的方法,《清平樂》的出現就是一次非常有益的嘗試。該劇以宋仁宗趙禎的一生為線索,精細刻畫了當時朝堂的風起雲湧、後宮的妃嬪心計以及社會的紛紜變化。尤其值得稱道的是,劇中的服飾化妝道具場景,均嚴格按照宋代的史料圖片還原,力求原汁原味地重現歷史。對於熟悉和喜愛這種風雅氛圍的觀眾,無疑是一場耐人品味的文化盛宴。
仁宗沖齡踐祚,生性仁孝寬柔,治國如執秤,力求公正平和。他在位四十二年,可稱河清海晏,名臣才子輩出,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文化盛世。北宋開國以來矢志不渝推動文官政治的努力,在他的時代終於結出了纍纍碩果。《清平樂》的文人故事就是從天聖五年(西元一〇二七年)的科舉考試開始的,當年的主考官是寫出﹁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的著名詞人晏殊,這一榜人才濟濟,被稱為﹁宰執榜」:狀元王堯臣,一代名相,官至參知政事;榜眼韓琦,史稱﹁兩朝顧命、定策元勳」,為相十載,內修文治外弭邊患,與范仲淹並稱﹁韓范」;探花趙概,同樣是既能握筆又能御兵的三朝名臣;同榜的還有文彥博、包拯、吳育等人,皆是開創仁宗盛世的千古名臣。
三年以後的天聖八年科舉,金榜題名的有後來的文壇領袖歐陽修、四朝名相富弼、狀元王拱辰、大書法家蔡襄、理學大儒石介、史學家孫甫、婉約派詞人張先等,這些人物共同構成了仁宗一朝的政學骨幹,其影響直至以後的百年。
隨着時間的流逝,范仲淹、晏殊、蘇舜欽等老臣逐漸淡出,以歐陽修為代表的一眾新生勢力走上了歷史的前台,掀起了影響深遠的﹁詩文革新運動」。晚唐以降,韓愈、柳宗元宣導的﹁古文運動」日漸式微,以生僻晦澀、雕章琢句為特徵的﹁西昆體」和﹁太學體」成為文壇流俗,並有日趨浮靡的趨向。歐陽修、梅堯臣、宋祁等人,提倡繼承韓柳的道統和文統,強調﹁文道統一,道先于文」,創作了大量平易自然、敘論俱佳的散文,一掃當時綺靡晦澀的文風。這一努力,不僅使文論走上了平實直白、暢達真切的道路,還由此締造了中國文化史、科舉史上最絢爛的篇章……仁宗嘉祐二年(西元一〇五七年)的﹁千年科舉第一榜」。
《清平樂》中,兩個來自巴蜀的年輕舉子站在國子監的門前等待入場應試。兄:﹁如今我只願掃此頹風」,弟:﹁就不怕因此落榜嗎?」,兄:﹁那就回家,讀書寫字、教授兒童、釀酒烤肉,也是快意一生」。
這是蘇軾和蘇轍,兩位即將閃耀文壇的俊才。兄弟二人此時還不知道,本次主考官歐陽修在獲得仁宗欽點﹁知貢舉」後,便嚴格規定:應試文章必須採用平實樸素的散文,險怪奇澀和空洞浮華的文風一概不取。與他的主張相一致的是四位副主考:梅堯臣、王珪、范鎮、韓絳。在這個倡導革新的考官團主導下,嘉佑二年這一榜的進士,人才輩出,星光璀璨,在文學、經學、政治、軍事上各領風騷,其流風餘韻更是千古不絕。
文學上,﹁唐宋八大家」就佔了三位:蘇軾、蘇轍、曾鞏;經學上,宋代理學四大流派中有三派創始人出自這一榜:﹁洛學」開創者﹁二程」中的兄長程顥及其弟子朱光庭、﹁關學」的開創者張載及其弟子呂大鈞、以及﹁蜀學」的代表蘇氏兄弟;政治上,該榜先後有九人擔任過宰相:王韶、鄭雍、梁燾、呂惠卿、蘇轍、林希、曾布、張璪、章惇。《宋史》中單獨列傳者達二十四人;論軍事,該榜進士王韶後來以﹁奇計、奇捷、奇賞」著稱,熙河之戰,開疆二千餘裡,贏得北宋對西夏的最大一場勝利;
此外,這一榜還有﹁父子兩進士」(蔡元道、蔡乘禧)、﹁叔侄兩進士」(章衡、章惇)、以及四對﹁兄弟兩進士」(林希—林旦,蘇軾—蘇轍,王回—王向,黃湜—黃灝),更引為佳話的是江西曾氏的﹁一門六進士」(曾鞏、曾牟、曾布、曾惇四兄弟及其妹夫王無咎、王彥深)。
在一三〇〇年的科舉歷史上,論人氣、論才情、論影響、論成就,嘉祐二年這一榜都是當之無愧的﹁千年第一榜」。其中還有許多膾炙人口的故事:歐陽修在讀到蘇軾的試卷《刑賞忠厚之至論》後,大為激賞,道:﹁老夫當避路,放他出一頭地也」,這是成語﹁出人頭地」的由來;仁宗看到兩蘇的文章後,回宮對曹皇后說:﹁朕今日為子孫得兩宰相矣」;正如蘇軾所言:﹁搜攬天下豪傑,不可勝數。敬用其言,以致太平。而其任重道遠者,又留以為三世子孫百年之用,至於今賴之」。
文教與人才之興盛,才有了﹁華夏民族之文化,歷數千載之演進,而造極于趙宋之世」(陳寅恪語)的清平樂世,這種文明成就,雖歷千年,猶使人心馳神往,這也正是《清平樂》值得細賞的魅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