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何以爭奪全球虛擬資產中心地位?

——專訪上海金融與發展實驗室前沿金融研究中心主任鄒傳偉

来源:香港經濟導報    2024年04月08日    版次:P22

文 ▏本刊首席記者 陳佩珍

作為國際金融中心,港府持續在虛擬資產領域發力。2022年10月發表的《有關香港虛擬資產發展的政策宣言》,彰顯了香港爭奪全球虛擬資產中心地位的決心。從全球視野來看,目前香港在虛擬資產領域發展如何?若香港想在全球虛擬資產領域佔有重要席位、爭奪全球虛擬資產中心又該如何發力?對此,香港經濟導報專訪了上海金融與發展實驗室前沿金融研究中心主任鄒傳偉。

記者:您如何定義虛擬資產,虛擬資產具體包括哪些概念?

鄒傳偉:虛擬資產概念來自反洗錢領域。反洗錢金融行動特別工作組 (Financial Action Task Force)將虛擬資產定義為“價值的數字表示,可以進行數字交易或轉移,並可用於支付或投資目的”。

從香港來看,2022年《打擊洗錢及恐怖分子資金籌集條例》經過修訂後,就虛擬資產活動制訂整全而平衡的監管框架以保障投資者,其中,也有對虛擬資產的定義。2023年6月,香港證監會發布《適用於虛擬資產交易平臺營運者的指引》。香港對虛擬資產服務提供商是雙重持牌制度。

從國際來看,我認為更準確叫法是數字資產。港元穩定幣、代幣化證券和代幣化投資產品背後都有真實資產,不是“虛擬的”。從美國、歐盟和以國際清算銀行為代表的國際金融組織的討論看,數字資產包括數字貨幣、證券和其他現實世界資產的代幣化、加密資產。事實上,現在數字資產、數字貨幣、加密資產大框架下如何細分是沒有定論的,都屬於代幣化的價值形態,區別在價值來源方面。

記者:從全球視野來看,您如何評價香港虛擬資產發展現狀?

鄒傳偉:首先要提的是數碼港元。香港金管局於2021年正式開始研究零售層面央行數碼貨幣(CBDC),並於同年6月推出數碼港元專案。香港在數碼港元領域做了全球非常領先的工作,這體現了香港金管局創新意識和強勁的技術實力。數碼港元包含三方面內容:批發場景、零售場景和跨境場景。特別是在跨境場景領域,香港金管局在全球都是領先的。2019年,金管局與泰國中央銀行啟動“Inthanon-LionRock”專案,研究CBDC於跨境支付的應用,並提出了多邊CBDC橋的概念。這個概念後來被國際清算銀行認可並向G20推薦,國際清算銀行在全球範圍內開展了多個多邊CBDC橋試驗專案。

金管局還推出了港元穩定幣沙盒計劃,此舉讓持有者在區塊鏈上擁有具穩定價值的代幣,並以此減少市場窒滯及碎片化的情況,促進整體市場的交易效率。

香港證監會於去年6月建立了全新雙重牌照制度,主要包含1、4、7和9牌照,目前1和7號牌持牌機構已有4家。從交易量來看,香港證監會對用戶開戶限制很嚴格,對於零售用戶開放的交易品種也非常有限。

在代幣化證券領域,金管局推動了綠色債券代幣化,幾家商業銀行推出了數位化票據;在代幣化投資產品領域,滙豐於香港推出“滙豐黃金代幣”。去年9月,太極資本宣布推出PRINCE代幣(PRINCE Token),為香港首個面向“專業投資者”的房地產基金證券型代幣發行(STO)。

記者:香港正以堅定的決心和積極的行動爭奪全球加密金融中心和虛擬資產中心。您認為,虛擬資產對於社會經濟發展的意義有哪些?

鄒傳偉:毫無疑問,數碼港元是法定貨幣的數字形態,如果數碼港元推行成功的話,對港元的國際地位和香港國際金融中心地位大有裨益,並且這是直接和實體經濟相關的。

沒有真實資產作為發行儲備的加密資產的主要應用場景是交易,在相當大程度上是投機型的,與實體經濟關係不大,不參與生產性活動,對整個社會主要是財富再分配效應。但不能完全否定投機,因為投機是源於人性的需求;區塊鏈技術創新受投機活動驅動;一些區塊鏈網絡和系統在起步階段離不開投機的驅動。同時,也要認識到,在監管不到位的情況下投機容易造成高杠杆、不受限的風險承擔以及欺詐等問題。

代幣化證券、代幣化投資產品和實體經濟聯繫更緊密。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有很多存量的金融資產,進入代幣化之後,能加快交易、清算和結算效率,有利改進金融系統和助力實體經濟。

記者:虛擬資產本質上也是屬於金融業,規避風險極為重要。2023年9月,香港虛擬資產交易平台JPEX被調查,涉案13億港元。隨後,香港證監會還公布了可疑虛擬資產交易平台名單。您認為,現階段香港應該如何加強對虛擬資產的監管?

鄒傳偉:JPEX事件發生在一年過渡期間,加密資產市場跑的是很快的,一年之內是可以發生很多事情的。不過隨着今年6月1日過渡期結束,將來是有很少概率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現階段,我認為香港可以從以下幾方面加強監管:第一,打擊通過非持牌機構開展的加密資產活動,否則持牌機構無法與非持牌機構競爭,也會對香港造成金融風險。

第二,有需要把場外交易活動納入監管,場外交易要按照“相同活動、相同風險、相同規則”的原則進行監管。不管是反洗錢還是有利於市場公平競爭的角度來說,監管標準都是需要拉齊的,要不然持牌機構就是吃虧的局面。

第三,掌握好監管尺度,不能“水至清則無魚”,讓持牌機構有合理收益,能覆蓋創新和合規成本。

第四,從交易平台、交易品種和用戶群體(專業投資者還是零售投資者)等角度平衡好如何既滿足一部分人的交易和投機需求,又不造成負面的社會影響,不讓過多社會資源“脫實向虛”。

記者:作為國際金融中心,未來香港若想成為全球虛擬資產中心該如何發力,可以更加聚焦哪些方向?

鄒傳偉:從數碼港元來說,香港金管局已經做得挺不錯的。下一步,在零售場景使用上,要討論和八達通等支付工具進行結合,讓市場化機構在中間發揮更大的作用;批發場景與代幣化證券和投資產品配合,升級證券市場基礎設施。在跨境場景方面,多邊CBDC值得加快推進。

在港元穩定幣方面,要對外來的穩定幣(如美元穩定幣)做好屬地註冊和屬地監管,以便讓合規的港元穩定幣有市場空間,這又和虛擬資產交易所的發展聯繫在一起,因為穩定幣早期主要應用場景是虛擬資產交易。

在虛擬資產交易所建設上,要探索適合香港的交易品種准入標準。首先,可以適當放寬零售投資者買賣的“合資格的大型虛擬資產”標準。“合資格的大型虛擬資產”指的是獲納入由至少兩個獨立指數提供者所推出的至少兩個“獲接納的指數”中的虛擬資產,但指數提供者屬於非持牌機構。其次,非證券型代幣具有至少12個月歷史記錄的要求也可以適當放寬;否則,香港持牌虛擬資產交易所只有交易其他地方已經產生的資產,而這些地方很大可能是不合規的離岸交易所。

香港可以盡快推出比特幣現貨ETF。美國已經推出比特幣現貨ETF了,證明風險也是可控的。但這裏又有一個問題值得商榷和思考,那就是南下資金和在港內資能不能投資比特幣現貨ETF?這個問題需要與內地金融監管部門討論。

代幣化證券和投資產品主要滿足4方面的核心需求:第一,發行者融資需求;第二,投資者變現需求;第三,投資者投資配置需求;第四,金融基礎設施的建設需求。每類核心需求針對的問題很不一樣,發展策略和監管措施也不一樣。港府需要明確四大核心需求最先關注哪個?代幣化發展,不管對於發行人還是仲介機構來說,打通合規和技術環節成本很高,所產生的收益能否覆蓋成本是個問題,這需要市場機構和香港證監會進行磨合。這個方向有一片藍海,如果能跑通的話,對於香港國際金融中心建設是大為有益的,將成增量交易品種。

(僅代表個人學術觀點,不代表所在機構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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