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兩點一綫」截斷的詩意棲居

——讀《線的文化史》

来源:香港經濟導報    2023年08月21日    版次:P62

Palingawi結繩,巴布亞新幾內亞塞皮克河中游地區,坎丁蓋。複製自Wassmann

楚科奇人的草圖,呈現出亡靈世界中的道路。複製自 Bogoras

纏繞的線構成的織網

連接的點構成的網絡

真菌菌絲體,由該書作者父親,真菌學家 C.T.英戈爾德(C.T.Ingold)繪製。

文 ︱ 徐陽

在二〇二二年於倫敦塔橋劇院上演的一齣戲劇中,由拉爾夫·費因斯(Ralph Fiennes)飾演的羅伯特·摩西(Robert Moses)不時在各種圖紙上、在空中劃出紐約天際線或他擬定的路線。此人為二十世紀早中期紐約面貌的重要塑造者,一名沉迷於高速公路網和效率的城市規劃師。為了讓更多人享受休閒,他曾推動州立公園和長島高速的建設,卻也在不斷連接的過程中切割城市。在規劃最佳高速路線時,他不惜「砍掉」路遇的一切,居民賴以生存的社區也不例外。該劇被命名為「直線偏執狂(Straight Line Crazy)」,妙極。

為何有人會為直線而狂?這個問題似乎能在英國當代著名人類學家蒂姆·英戈爾德(Tim Ingold)的《線的文化史》(Lines: A Brief History)中找到答案。

真菌菌絲體,根莖,掌紋,測地線,想像出來連接星座的線,中醫經絡線,楚科奇人的亡靈地下路徑圖,保留毛筆微妙變化的書法線條……英戈爾德將這些線作為一種現象來探究,名曰「線的比較人類學」。將其單純列為人類學著作似乎有失公允:它橫跨語言學、藝術史、人類學、社會生活史等諸多學科。一切的緣起,竟是一個看似與線無關的問題:如何區分言語和歌曲。這種區分在西方出現較晚,尋找答案的英戈爾德從口轉向手,從誦讀轉向手勢,再研究手勢與其在表面上留下的痕迹有何聯繫,最終擴展成對人類製線行為的廣泛研究。

與同類纏繞或懸於三維空間中的絲絲「線縷」,在固體表面上持續運動留下的「痕迹」,是本書中出鏡率較高的兩類線。如此界定有助於讀者聯想不同形態的線,避免陷入只可「筆直」的深沼。 「非線性」意在「非直線」;語言中論品性的措辭,「直」多褒義,「曲」多貶義——英戈爾德稱,「在現代社會,筆直性似乎不僅是理性思考和辯論的象徵,而且也是文明和正直品行的價值所在。」這些或源於理性、或源於潛意識的印象,究竟從何而來?

書中呈現出這樣的動態過程:人們通過做手勢和行走四方來畫線,隨後,線逐步從產生它的運動中獨立出來,從「姿勢的痕迹」走向「點對點的連接線」。制線行為日趨簡化,與艱苦的勞動和心靈體驗分離,於是感知、創造力和技能被人為地割裂,環境感知與技能實踐的關聯同樣被弱化,本需心手相應的創造被拆成創意設計和純粹的技術執行。讀手抄本和手繪圖可以跟隨手動留下的痕迹,讀印刷頁和CAD圖卻無迹可尋。線的形式及其製作方式改變,人們對它的理解亦發生根本性的變化。

筆直性,恰能滿足現代人對確定性、權威性和方向感的需求。本應穿過才可踏入之處,竟能瞬間抵達。羅伯特·摩西的高速路網如同本書中的一個意象:跨過表面從一點到另一點。目的性極強的運輸消解了遠足中聯結運動和感知的親密紐帶,指向特定地點,兩點之間無他處,如連點成線的遊戲。殖民主義將一種線強加於另一種之上,粗暴地連點織網,佔據有生命棲居的世界。現代化大都市則將人困於各元素連結裝配而成的環境裏,穿行其中各自尋路。

然而,「從根本上來說,生命是通過遠足的實踐棲居在這個世界上的。」棲居者通過向前,而非向上來認識世界。遠足與點對點的運輸不同,它從一點出發,可去往任何一處。棲居者以纏繞的蹤迹織網,自然構建,「環境」不再是被圈之地周邊事物的總和,「而是這些事物的路徑完全纏繞在一起形成的區域」。英戈爾德提倡着眼於線縷和痕迹,研究有機體沿着環境相互纏繞的生活道路,不分內外。

在高速運轉的社會中,追求效率致人懼怕未知,生活中普遍缺乏保羅·克利(Paul Klee)所描述的「外出散步」的線。英戈爾德矛頭直指現代文化中的「直線霸權」,詮釋現代社會中人們無處可棲的困境。面對種種不確定性,我們或許正應重新想像社會和生活是如何通過纏繞形成,信任那些處於生長運動之中、形態豐富的線,看淡已經碎成虛線或即將斷裂的筆直「兩點一線」,繞行其中,詩意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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