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粉居然是一種神仙食物——品讀「舌尖上的唐詩」

来源:香港經濟導報    2023年07月10日    版次:P70

▲2020年8月5日,在湖北省襄陽市保康縣黃堡鎮韓家灣村,當地官員查看村民晾曬的葛粉。(視覺中國圖片)

文 ︱ 楚宏 資深媒體人 作家

有一種藤本植物叫葛,很早就出現在中國人的日常生活和文學作品中。中國第一部詩歌總集《詩經》裏,就有「彼採葛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等等詩句,這時候的「葛」,主要是用作紡織材料。唐朝一個隱士詩人元季川說過:「養葛為我衣,種芋為我蔬(《泉上雨後作》)」,可見,「葛」在唐朝的主要用途,仍然是製衣。我們在唐詩中可以讀到不少關於「葛衣」「葛巾」「葛履」的描述。

但是,葛根含澱粉多,古人常挖掘而食之。唐朝時,人們也多從葛根中澄取澱粉,用於飲食,俗稱葛粉。葛粉可以加工成各種主食,如麻葛糕、葛粉索餅、葛粉粟飯等。於是,在巧手的中國人餐桌上,又多了一道仙氣飄飄的美食。

說葛粉仙氣飄飄,除了它具有清熱解毒、生津止渴、補腎健脾、益胃安神、清心明目、潤腸道便及醒酒等功能之外,主要是因為它常常被用於招待得道高僧。比如,白居易為了招待鼎鼎大名的韜光禪師,就用上了

葛粉。

話說白居易出任杭州刺史後,與靈隱山韜光寺的高僧韜光禪師過從甚密。一天,他精心備下豐盛的素齋,並寫下一首詩,派人送給韜光禪師,邀他進城共同進餐。

白居易的詩,標題就叫《招韜光禪師》:

白屋炊香飯,葷羶不入家。

濾泉澄葛粉,洗手摘藤花。

青芥除黃葉,紅薑帶紫芽。

命師相伴食,齋罷一甌茶。

白居易在詩中稱招待的場所為「白屋」,準備的飯是「香飯」,這些措辭都非常巧妙,一語雙關。先說「白屋」吧,白居易的官邸,當然就是「白屋」,這可代表着當地最高長官的住所,對一般人而言,能在這裏用餐,與有榮焉!不過,「白屋」又可以理解為白茅覆蓋的房屋,為古代平民所居,可以說是白居易在禪師面前的一種自謙。再說「香飯」吧,既可以理解為芳香的紅稻粳米飯,也可以理解為佛家的飯食。第一句「白屋炊香飯」,自謙之中帶有自負,虔誠的同時略含官威,含義就已經非常耐人尋味。

白居易接着說,這一餐,絕對保證沒有「葷羶」,是素食宴。用純淨的泉水過濾並且澄取的葛粉來做主食,用洗淨了手才採摘的藤花來解酒,青芥已經全部去除黃葉,紅薑鮮嫩,甚至還帶着紫芽。請師父過來共聚一餐,飯後還可以一起喝杯上好的清茶。

清泉澄粉、洗手摘花、青菜紅薑、飯後香茶,白樂天的宴請可稱得上素雅,詩中「招」、「命」二字也昭顯出了自己的身份,可是,他的好朋友韜光禪師,卻不領情。大師人沒來,同樣奉上一首詩《答白太守》:

山僧野性愛林泉,每向岩阿倚石眠。

不解栽松陪玉勒,惟能引水種青蓮。

白雲乍可來青嶂,明月難教下碧天。

城市不能飛錫至,恐妨鶯囀翠樓前。

韜光禪師說,你那個官場,我不能去,去了「恐妨鶯囀翠樓前」;也不會去,我這個野性山僧,「不解栽松陪玉勒」。韜光禪師的詩,愛林泉、倚石眠、種青蓮,灑脫,自在,超然物外,禪意躍然紙上。今天讀來,仍讓人拍案叫絕。

好在白居易很是大度,非但沒有生氣,還經常上山光顧韜光寺,與韜光禪師汲水烹茗,吟詩論文,參禪悟道。直至今日,杭州靈隱韜光寺裏,仍有一個景點,叫烹茗井,相傳是當年白居易烹茗處。

與白居易同時代的詩人王建,有一首《飯僧》,和白居易的《招韜光禪師》幾乎如出一轍,詩都是好詩,究竟誰抄了誰,現在已經講不清楚:

別屋炊香飯,薰辛不入家。

溫泉調葛麵,淨手摘藤花。

蒲鮓除青葉,芹齏帶紫芽。

願師常伴食,消氣有薑茶。

王建詩裏的「葛麵」,和白居易詩裏的「葛粉」,是一回事。

而葛的另一種巧妙應用,是葛花被用來解酒,韓翃就說「葛花滿把能消酒(《送王少府歸杭州》) 」。王勃的叔爺爺、著名的「斗酒學士」王績,有一首詩《食後》,詳細記錄了初唐時期一餐農家飯的基本搭配:

田家無所有,晚食遂為常。

菜剪三秋綠,飧炊百日黃。

胡麻山麨樣,楚豆野麋方。

始暴松皮脯,新添杜若漿。

葛花消酒毒,萸蒂發羹香。

鼓腹聊乘興,寧知逢世昌。

盛世之下,一餐農家飯的搭配竟是如此的豐盛:有經秋脆甜的蔬菜,有成熟飽滿的黍米,有農家自製的胡麻之麵、楚豆之泥,還有松油炸的肉乾,有杜若泡的好酒。另外,重點來了:還有解酒的葛花,提味的山萸。

葛這種山裏常見的藤本植物,果然渾身是寶,難怪在王昌齡的詩裏,是一種神仙一樣的存在。「紫葛蔓黃花,娟娟寒露中。朝飲花上露,夜臥松下風(《齋心》)」,穿葛衣,帶葛巾,着葛履,食葛粉,飲葛花和花上露水泡出來的茶,夜臥葛藤之下,不是神仙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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